诗润
被汹涌人潮吞噬之前,我必须回到家里。扔下手里提着拎着的所有东西,再甩掉这双每次穿上都会招致暴雨的靴子,抱怨起时空的扭曲:“为什么正月里要下雨?氛围完全是不对的。”
然后,翻开从去年一直读到今年的、唯一一本文学类书籍:《宋词通论》。去年我终究还是没有信心、也没有兴趣翻开任何一本大部头的书,倒是这本夹叙夹议、边赏边析的工具书让我随手拾起,读得自在而受用。
书签还夹在毛滂的《玉楼春 己卯岁元日》这一页:“一年滴尽莲花漏,碧井酴酥沉冻酒。晓寒料峭尚欺人,春态苗条先到柳。佳人重劝千长寿,柏叶椒花芬翠袖。醉乡深处少相知,只与东君偏故旧。”
除夕夜里,我背下来这首词,把它当做回复,传给每一个祝我“春节快乐”的简讯。已经记不起到底是谁收到我手写输入的第一封简讯,后来我传的全都是“复制+粘贴”的版本。
再打开这一页时,先下意识的避免了一眼扫去。
我果然只背得出第一句了。
就算初读时喜欢到眼泪都快喷出来,可惜,这些凭美感存活的诗词在我脑海里的生命力却越来越羸殆,一页翻将下去,刚背好的那首瞬间支离破碎。美的东西,大概都是这样脆弱吧——我只得如此为自己不断退化的记忆力找籍口。唉,要背一首新的诗词好难。
无论怎样,多亏了这本《宋词通论》,让我觉得2010年的自己跟文学还有那么一点点关系,尽管没人强制我跟文学发生任何关系,只不过,文学对我来说,跟衣服的意义相同,都是很重要的装饰用品。我常常自嘲“诗心之不存已久矣”,但仍坚持参加新书发表会——同时也穿着好看的衣服。衣服美化的是身体,而文学装饰的是内心,这本《宋词通论》在过去一年里很多个赤裸的早上,都让我忍不住感喟——如果可以,我穿这一首诗词就已足够。
虽然我从来也不诵读给你听,但我想某时、某地、某一个语气、某一种眼神、是刻意也好、是无心也罢,你还是读到了我沾染的那么一点点诗意吧。
其实,我从未写过一首诗,也不知道要怎样去写一首诗,任凭《红楼梦》中,林黛玉关于诗的教化依然言犹在耳——
“什么难事,也值得去学!不过是起承转合,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,平声对仄声,虚的对实的,实的对虚的,若是果有了奇句,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。”
她说得轻巧,我听得晦涩。包括不会写诗在内,我总认为很多事情,不会便是不会的——比如,我到现在也学不会在自动柜员机或网上缴付信用卡账单,所以多年来,我的信用卡账单都由专人帮忙缴付。从最初的愧赧到此刻的无谓,我依然被那位专人戏谑:“你不是都市男子吗?自己付信用卡账单,会感觉更加都市哦”。
毋需威逼利诱,我一旦决定不会,是一辈子都不会的。而配备一个专门缴付信用卡账单的人,对我来说是相当都市的事了。我宁愿学会写诗,也不要学会付信用卡账单。
对了,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,读到喜欢的古诗词,总哆哆嗦嗦地译写成白话文,好像生怕在古诗词面前,陡然丧失了语言,于是总要挣扎着炫燿一番,非常孩子气。
《玉楼春 己卯岁元日》在我极其斧凿、又自以为现代的笔触下,被解读成这样:
“听,那莲花漏水又默默滴走了一年,行将辞别旧岁,我早在井中悬下了一壶用来冻饮的屠苏酒;虽说这晨间弥留的料峭寒气仍有些袭人,柳丝却抢先分润了那份难得的春意,身姿变得苗条婆娑起来。歌女舞姬也轮番祝祷着福寿,她们的襟袖上缀满了翠绿的柏叶和娇艳的椒花;我在一片朦胧迷醉中,不辨往日知交此际天涯何处。清醒后不禁为一番早春风物所惊,却只能与司管光阴的神君叙忆往事……”
春节联欢晚会演播到不好看的段落时,手机里的简讯都约好了似得,噼里啪啦地像鞭炮声一般响起,读着、回着,我的心中腾起一股感动。
回想2010年,我忆起许多快乐的画面,快乐真的多于悲伤;硕果仅存的几段悲伤里,我都尽情痛哭,不吝眼泪。
好笑的是,多数时候,你不过是心痛,也只想就这么静静的心疼一段,你最喜欢安慰人的好朋友却执意破门而入,奔赴到你身边,强硬地把你拖行到他/她怀里,对你说了一句——“好好休息,不要想太多。”
唉,好无奈的感觉,就像你哭到酣畅淋漓,换气的间隙扭开收音机,听到王若琳一首"Palpitation",而不是她的另外一首"I'm Pathetic Enough",根本搅乱了你哭的情绪;我想你只能把收音机砸毁,然后赶快拾起诗集,就着一首催泪的诗,重新大哭一遍。
后来,我却很感激那每次不由分说的关怀。收到我传的《玉楼春 己卯岁元日》了么?
毛滂这首《玉楼春 己卯岁元日》,如果按照干支纪年,应该在2059己卯年再读一遍,我可不想活到那个时候;但在那之前,我会一边快乐、一边悲伤地度过。
今年,我慢悠悠读完《宋词通论》吧。(2011-02-12)